過年

小時候，對過年總有一種既興奮又期待的心情，等著放大假，等著領紅包，等著放鞭炮…，小時候的新年，總是無憂無慮、多采多姿。
長大後，這種感覺就逐漸消失了，尤其是姊姊嫁人後，漫長的年假裡，家裡就只剩下爸媽和我，三個人大眼瞪小眼。有好一陣子，我討厭在家裡過年，我覺得過年很無聊，總是想盡辦法往外頭跑。
認識在啟智中心任教的小美後，每年吃完年夜飯之後，就等著找機會溜到啟智中心去找她（談戀愛嘛），也因此有很多機會接觸到啟智中心及隔壁兒童之家的孩子們。
在啟智中心的過年，小美及中心的老師們都會精心設計一些溫馨的活動，當然，除夕夜也會有圍爐活動。（因為有來自各方的捐助，年夜飯的菜色往往比一般尋常百姓家還要豐盛。）雖然吃的不缺，玩的不缺，用的也不缺，但我發現那裡的孩子們無論是飯前、飯後，總是跑到中心大門口，在門外張望也好，發呆也好，只要一有車子開進院區，總會造成一陣騷動，他們彼此猜著，談論著，這次是誰的家人來接他回去過年。被點到名的孩子總是興高采烈地飛奔上樓去拿早在幾天前就準備好了的行李，沒有被點到名的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繼續落漠等待，這其中還包括一些根本沒有家的孩子。
啟智中心的孩子算是單純得可愛的了，兒童之家的孩子卻完全不一樣，他們就顯得特別的平靜，連平時嘰嘰喳喳吵不停的孩子，到了過年都特別安靜。雖然他們不說，也不會把感情表現在臉上，但看得出他們眼神中不小心流露出來對「家」的渴望。我常在想，對他們而言，在這種每個人都要回家去團聚的節日裡，是否反而是一種精神負擔？
然而，家又是什麼呢？為什麼我一點也不喜歡在家裡待著，而有人想要也得不到？
小美的父親早逝，以前讀書的時候，小美總要帶著智障的母親、哥哥及妹妹到阿姨家過年。有一年（大約是小美畢業後開始工作的那一年）小美打電話給阿姨詢問回去過年的日期，阿姨在電話那頭告訴她：「......孫子都大了，……阿姨年紀也大了，最近感到疲累……。」
自從那一年開始，小美就帶著全家在租來的公寓中自己煮火鍋「圍爐」。連續好幾年，小美帶著她們全家一齊過年，小美用很簡單的方式提供親人一個家的感覺。我從來沒有聽到她埋怨什麼，她的心裡有一種我無法形容的平靜（平安），這種平靜不但感染著她周遭的親人，也深深地吸引著我。
從小美這一家，我看到構成一個「健全的家庭」的基本要素，不一定是慈祥的父母，不一定是恩愛的夫妻，其實只需要有一個肯無怨無悔擔起責任的人，這個家庭就必然建立。
小美嫁給我以後，每年過年都要跟著我回到爸媽家。她的哥哥與妹妹就變成沒有家可以回去孩子，必須留在啟智過年。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晃然，為什麼妹妹每次在過年前夕最容易失蹤，為什麼她每次「闖禍」的時間都剛好橫跨農曆年。「過年」這個節日帶給他們的反而是焦慮與不安。
轉眼間，我這樣一個不經世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大男孩，現在也肩負著連結三個家庭的責任（爸媽家、自己家、老婆娘家）。老實說，除了陪伴家人之外，我不能給他們任何實質的東西。我現在不再是一個成天想跑出去玩的男孩，我相信我能擁有幸福的家庭，都是上帝的恩典，我只希望能多花些時間陪在妻子、孩子、爸媽身邊，初二也能帶著岳母、小舅子出去走走...。我能作的，真的只有這些了───這些微不足道，卻又彌足珍貴的事。我祈求上帝賜我能力，能把幸福帶給我所有的親人。